纠结粮食收储

编者按/粮仓满,天下安。这是一句中国自古以来为治国者推崇的古训。在中国当代,这句古训的使命与职能,在相当大程度上,由一家名为中储粮的机构承担。在国家赋予其的职能当中,“应收尽收、敞开收购”是一直以来对外昭示的原则。不过,随着中国开始进入国际粮食大循环体系,以及中国国内粮食领域的市场化,现行的粮食收储制度和执行它的载体中储粮,都面临着一系列的纠结。市场规律往往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在粮食收储制度纠结的背后,实际上是中国设定的“国家粮食安全”成本的分担问题,这个庞大的成本,如何在财政、收粮机构、市场企业和种粮农民之间分担,将是一个越来越迫切而且需要解决的命题。一线调查舒兰样本:产粮大县有粮难以直卖收储粮库2017年12月13日,吉林省舒兰市笼罩在一片茫茫白雪中,气温降至入冬以来最低点——零下二十七度,阳光耀眼,但路面上的雪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长久以来,舒兰都是吉林这个粮食主产区的产粮大县,种粮——卖粮,是当地农民最重要的营生之一。不过,《中国经营报》记者近日调查发现,当地存在农民很难将粮食直接卖入中储粮基层粮库的情况,不少农民通过粮食经纪人实现卖粮。由于国家执行保护种粮积极性的政策,因此,作为收储制度的执行者,中储粮以最低保护价,收购粮食。而中储粮的收购价,往往高于市场。且中储粮过去奉行“应收尽收、敞开收购”的原则。作为中间商出现的粮食经纪人,以较低的市场价格从农民手中收到粮食,再以高于市场的价格,将粮食卖予中储粮,从中获利。如此利益格局下,粮食经纪人逐步坐大。中储粮人士向《中国经营报》记者粗略估算认为,在舒兰收储的粮食中,九成粮食由经纪人送来。与此同时,出于对国家储备粮食安全和质量的考虑,国家要求对收储场所进行严格评估,只有评估合格符合标准的仓库,才能进行收储。且须由中储粮、农业发展银行和当地粮食局三方共同确定,这在一定程度上,放慢了粮食收储的进度。舒兰样本的典型意义在于,政策性、公益性的粮食收储制度,与市场化的粮食经纪人如何匹配,而在其背后,是“国家粮食安全”成本在企业、市场、农民之间如何分担的问题。毕竟在全球粮食大循环的背景下,中国粮食收储制度如何在国家粮食安全的总目标化更具市场化与效率,仍是一个十分重大且值得深入探讨的话题。拖了四年的卖粮款在东北,粮食经纪人已经成为向粮库卖粮的主力军。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农民想要直接卖粮给粮库。一场粮食购销系统的市场化尝试于无声中在民间迅速扩散开来。这种尝试,在相当大程度上提供了一个粮食供销的新可能,不过,与新生事物伴生,总有麻烦到来,购销体系多出一个第三方之后,粮款纠纷的问题出现了。2017年12月13日早晨,54岁的李桂芝从舒兰市松花江米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松花江米业”)的办公楼走出来,她双手揣在袖子里,小心翼翼地走在结冰的路面上。这一次,她又没要到钱。“徐荣(松花江米业原法人,实际控制人)没在家,出去找钱了。他姑爷说现在没钱,又给不了卖粮款。”李桂芝眉头紧锁,把手使劲向衣袖中揣了揣,给等在外面同样被拖欠卖粮款的人们说道。“我们也知道,粮食卖给个人有风险,但是近年来,我们曾几次试图到附近的国有粮库卖粮,但都未成功,后来不得不选择卖给信誉较差的加工厂或者贩子。”李桂芝向《中国经营报》记者说道。从2013年冬至今,徐荣拖欠李桂芝家13.44万元的卖粮款已经4年。2015年1月时,双方曾在舒兰市人民法院调解,达成协议,约定当月30日前,一次性付清这笔水稻款。徐荣自称,大约拖欠100户农民卖粮款,总共700多万元。其他被拖欠粮款的农民也收到了同样的调解。但卖粮款至今未兑现。松花江米业成立于2010年,徐荣任法人,2014年变更为其子徐志军。企业经营范围为玉米、水稻收购和大米生产销售。在附近的群众看来,过去,徐荣的生意一直做得很好,诚实守信,在本地也是小有名气。在舒兰,多数加工厂的资金实力有限,难以实现“一手交钱、一手交粮”,往往收购农民的稻谷后,等加工成大米销售回款后,才能向农民支付卖粮款。但谁也不曾想到,2014年末的那场交易,会成为拖累他们生活的开始。危机源于2013年,当时,徐荣有300多万资金,但他想扩建厂区,那需要2000多万资金。为筹集资金,徐荣赊购了溪河镇、白旗镇等多个村农民的稻谷,在将大米卖出后,徐荣挪用了本该付给农民的钱。按徐荣的计划,工厂建好后,很快可以从银行贷出款来,然后还给农民。但就在厂区和办公楼建好后,启动贷款程序的时候,信贷员因违规操作被问责,贷款一事因此搁浅。之后,徐荣曾找过其他银行贷款,但因授信额度问题未果。徐荣也找过多位朋友借款、融资,均未成功。至今,徐荣仍奔波在找投资者的路上。而另一方面,因未履行2015年1月法院调解书约定的还款义务,松花江米业被欠款的农民申请了强制执行。

一边是没有拿到钱的售粮农民,一边是已经付了粮款的中储粮。近日,安徽滁州市定远县农民售粮款被拖欠事件引起各方关注。2000多万元的售粮款,到底去了哪里?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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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没有拿到钱的售粮农民,一边是已经付了粮款的中储粮。近日,安徽滁州市定远县农民售粮款被拖欠事件引起各方关注。2000多万元的售粮款,到底去了哪里?拖欠农民的粮款,又该如何偿还?记者近日赴定远、滁州进行调查。

图为:国家粮食局发出紧急通知:严查向售粮农民“打白条”行为

中储粮已付款,农民没拿到钱

层层扒皮,国家政策是一块一毛八,到粮站就不是一块一毛八了。中储粮搞一部分,粮站再搞一部分,粮站再承包给其他人,他再搞一部分,老百姓到手哪有一块一毛八,都剥了多少层了嘛?

2014年,中储粮滁州直属库租用定远县永康镇民生米业有限责任公司仓库储存国家政策性粮食。永康镇胡吕村、山东陈村、大塘村等村农民或自己或通过粮食经纪人,到民生米业交售国家保护价收购的小麦和水稻。

最近,中国之声连续报道了“安徽定远上千农户追讨粮食收购款,中储粮二千多万财政资金轻易被挪用”的事情。报道播发后,国家粮食局发出紧急通知:严查向售粮农民“打白条”行为。通知强调,国家政策性粮食收购执行主体要担负起不向售粮农民“打白条”的主体责任,防止发生任何形式的“打白条”问题;立即对各类粮食企业兑付粮款情况进行全面排查,防止发生挪用收购资金、“高息”骗用农民售粮款等违规违法行为。

农民张志银去年10月14日到民生米业卖的稻谷,到现在一分钱没拿到,“一共23000多元,特别着急,到民生米业要了好多次”。

“粮安天下”,国家连续多年启动粮食“托市收购”,就是为了保护农民种粮的积极性和利益。但记者调查发现,在安徽定远县、长丰县等粮食主产区,农民普遍陷入售粮款结算及时兑付难,真正得到最低收购价保护难,粮食收购主力军监管难的现实困境。

粮食经纪人陈房说:“还有100多万元的粮款没有拿到,我收购农民的粮食卖到粮库,这些钱不是我的,是100多户农民的钱。”陈房告诉记者,他被拖欠的还不是最多的,有粮食经纪人被拖欠了300多万元。

通过几天来的深入调查,记者发现中储粮在粮食收购的资金发放环节,存在多重风险。

中储粮安徽省分公司副总经理张新生说,根据调取的银行流水账单和当地的调查等显示,中储粮滁州直属库在民生米业租库收粮过程中已将粮款打到售粮经纪人、农户的结算卡上,并没有“打白条”拖欠粮款。

风险一:中储粮收储库点“假租赁、真委托”。

已经付了款,钱去了哪儿?

托市收购,从过磅、检验到结算,这些本该都是中储粮的活,现实中,却委托给承租的粮食企业来具体操作。

定远县粮食局今年4月份的调查结果显示,民生米业在2014年在为中储粮、中粮代收代储业务中拖欠粮食经纪人21位,欠款23351632元,农户138户2333120元,合计25684752元。据了解,21位经纪人涉及1000多农户。

定远县民生米业挪用本该给售粮户的两千多万粮食收购款,这一事件“东窗事发”,在当地粮食收购企业中引起较大震动。作为中储粮租赁的一个收储库点,民生米业老板雍军之所以能轻易挪用粮款,主要原因在于中储粮“假租赁,真委托”。中储粮和这些收储库点仅是场地租用的关系,却把收粮的一系列环节都委托给了这些收储库。

清欠:目前正在摸底,尽快给农民兑付粮款

中储粮滁州直属库主任王忠发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表示,他们收粮、打款对接的主要是粮食经纪人。按照相关规定,中储粮在“托市收购”时的资金结算,应及时支付给售粮者本人。但为图结算方便,中储粮只是打款给承租企业提供的几个账户。

本该直接发给农民的售粮款,怎么就被民生米业挪用了呢?

定远县农业副县长杨锋平:这些大户是由企业负责人确定的,找自己信得过的人,大批粮食款子让少数人来掌握,这些恰恰是收购粮食企业的朋友或者亲戚或者有一定关系的人。”

定远县副县长杨锋平说,在粮食收储的过程中,企业一般会指定一些大经纪人,他们先在农民或小经纪人手里买粮,然后再交售给代储点,这比一家一户来售粮会更加方便,也不用排长队。这些大经纪人由民生米业的负责人指定,他会选择和自己合作时间长、关系好的经纪人,甚至是自己的员工,让他们来收粮,中储粮最后把钱都打到了这些人的卡上。民生米业负责人雍军把这些本不属于自己的粮款用来偿还贷款和资金周转,本指望还完贷款之后,再重新贷款填补这部分资金缺口,但贷款没成功,结果造成资金链断裂,导致目前的情况。

定远县一位规模较大的粮食企业老板老段说,中储粮让民生米业老板指定几个账户发放粮款,给了资金收转困难的雍军挪用粮款的可乘之机。

定远农民粮款拖欠事件曝光后,国家粮食局相关部门负责人赶到定远进行调查。7月16日,国家粮食局发出《关于严格监管严肃查处向售粮农民“打白条”行为的紧急通知》,要求有关中央粮食企业要督促直属企业及其租仓储粮点、委托收储库点严格落实好国家粮食收购政策,采取切实措施,严格规范粮食收购、资金结算工作流程,防止发生任何形式的“打白条”问题,切实保护农民利益和种粮积极性。

老段:储备库在资金发放上面,按道理讲粮食卖了,就该直接发放给农户,不应该让他去这样操作。这是收购的共性,每个企业都是这样。

7月23日,杨锋平告诉记者,目前由中储粮、定远县相关部门组成的工作组,在民生米业负责人及部分粮食经纪人的协助下,一家一户核对被拖欠粮款数额,摸清底数之后,尽快清欠。中储粮方面证实了这一说法。

实际上,这种风险在当地已存在多年,只不过民生米业的资金链断裂,这一行业潜规则才被公之于众。

农民利益受损,谁该为此负责

雍军坦言:如果中储粮这一块所有的人监管到位,自己实际去操作,我一分钱也用不到啊。本身收储备跟我们租仓库的企业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当地粮食企业负责人表示,出现目前这种状况,是民生米业的负责人雍军挪用别人的粮款造成,但中储粮在监管方面也有疏漏,让雍军有机会直接接触和使用这些大额资金。

按照相关规定,中储粮租赁的收储库点粮食收购过程中,至少应有5人在现场,承租的仓库企业不应在任何一个环节插手。而在实际操作中,这一规定形同虚设。定远也并非个例。

在定远县粮食局《关于安徽省民生米业有限责任公司拖欠粮款的办理情况汇报》中,提到民生米业私下与售粮者达成协议、向售粮者借款等原因造成拖欠。

定远邻近的长丰县,一位米厂老板杨正告诉记者,他们这个收储点,中储粮只派来了一个监管员。

对于粮食局的说法,记者辗转找到了雍军,他告诉记者,用钱是事实,但并没有协议借款或是给付利息。雍军说,欠款有一部分已付但还没销账,目前欠款还有2000万元左右。

记者:他定的收储点不该是中储粮来收购吗?他到现场来收吗?

至于拖欠散户的钱,雍军说,按照往年的做法,农民来交粮,自己先垫付现金,拿到农民的红色结款联再去找中储粮统一结算。但去年由于资金问题,拿了农民的结款联,只是给农民打了一个欠条,自己拿着农民的结款联在中储粮拿到钱后,直接用在其他地方,并未兑付给农民。

记者:像过磅啊、检验啊…

中国农业大学农民问题研究所所长朱启臻说:“农民卖粮拿不到钱,必然会影响他们的种粮积极性,不管是哪个粮食企业,应该明白‘打白条’是高压线,不能碰。”朱启臻说,目前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尽快兑付农民被拖欠的粮款。后期经过相关部门调查,是谁的责任一定要厘清,依法依规进行处理,不能让损害农民利益的类似事情再出现。

老板:没有没有,最多派一个监管员。

杨正告诉记者,对于冲着中储粮来卖粮的普通农户,粮款是由他们企业先来垫付的。因为中储粮一般只对接米厂或者大的粮食经纪人。

记者:卖给中储粮的,由你来垫付,你给农户开的是啥单子?

老板:临时开的是自己的单子,然后中储粮把钱给我们,开的才是中储粮的单子。

记者:你们垫付,开的是你们的单子。

老板:对,甚至还没有钱。

按照国家“托市收购”政策,安徽地区2014年早籼稻最低收购价每市斤1.35元,小麦最低收购价格均为每市斤1.18元。而经过粮食收购过程中的层层盘剥,国家财政补贴的最低收购价,普通农户根本不能足额拿到。

风险二:粮食经纪人队伍从业管理粗放。

粮食经纪人,俗称“粮贩子”。如今,活跃在粮食收购一线,连接千家万户和粮食企业的,就是这支主力军,中储粮在安徽定远、长丰等地收粮,对接的正是这些粮食经纪人。

长丰县一位米厂老板杨正:目前为止,在合肥地区,可以讲,中储粮收购,当时给钱的几乎没有。,甚至不开单子给你。但是老百姓来卖,中储粮不收你的,只收经纪人的,小贩子再收老百姓的。

国家粮食局发出的紧急通知要求,要严格约束收粮企业和粮食经纪人,切实做到“一手粮,一手钱,现款结算”,严格管控收购企业和粮食经纪人,但粮食部门对整个行业的监管较为粗放。

记者:地方粮食局对你们是怎么管理的?

粮食经纪人户来新:这个很简单,他们就是给办个粮食资格,有一定厂房,多少平方的仓库,注册资金五万元就可以了。

记者调查发现,有的经纪人压根没有工商执照,甚至没有粮食收购资格。

记者:你们有没有工商执照?

定远县粮食经纪人孔凡雨:我们没有。

记者:有没有粮食收购呢?

孔凡雨:我的没有办。有的办了,有的没有办。

民生米业挪用中储粮2000多万粮食收购款事发,共拖欠粮食经纪人21户,欠款2300多万,这21户粮食经纪人几乎都没有工商执照。粮食收购行情好时,粮食经纪人能收购价值上千万的粮食,而他们的资产远远没有这个实力。为了资金周转,有的粮食经纪人拖欠粮款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个把月。粮食经纪人资金有限,支付农户粮款需要靠粮食经营企业及时结账。而对于粮食经营企业来说,也需要资金周转。资金回笼快还行,一旦出现资金链条断裂,最终只能拖欠农民粮款。

风险三:“一手交粮,一手交钱”: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如今,真正在农村种地的多是老弱病残。对他们来说,最关心的不是粮食卖给谁,也不怎么关心,粮食卖的是政策粮还是贸易粮,只要能尽早卖出去,而且卖的方便就行,其次才是卖的价格高低。

长丰县吴山镇楼南村李强家,今年按每市斤1块钱的价格,卖了5000斤粮食给经纪人,可已经卖一个月了,钱还没有拿到。

记者:给过你票据没有?

记者:收据也没有吗?

记者:那你凭什么找他要钱呢?

李强:就这样直接去找他要,反正也认识你嘛。

在农村,农户一般不会把粮食卖到粮站,路途远不说,质量要求高,还有折斤现象。他们要么选择卖给米厂,要么卖给粮食经纪人。大多数售粮农户合同意识淡薄,包括和粮食经纪人的合作靠的是熟人社会的契约精神。卖粮给粮食经纪人,农户如果没有拿到钱,多数甚至连一张卖粮收据都没有。不光没有凭据,楼南村黄老汉说,他从没有拿到过国家“托市收购”的最低价。

黄老汉:他也不给你这个价格。按他的质量,得不上。

记者:这几年卖粮食,你拿过保护价格没有?

黄老汉:没有,从来没有。我们村没有一个拿到的。

在粮食收购的链条中,农民是终端末梢。“托市收购”,保护的就是农民,可由于种种原因,农民得到实惠面临着多重风险不说,国家“托市收购”的最低价也难拿到。

长丰县一位米厂老板:层层扒皮,国家政策是一块一毛八,到粮站就不是一块一毛八了。中储粮搞一部分,粮站再搞一部分,粮站再承包给其他人,他再搞一部分,老百姓到手哪有一块一毛八,都剥了多少层了嘛。

中央始终将粮食安全放在战略高度,不断地出台利好政策,但如果类似这样的惠民政策,在“最后一公里”变了道、走了样,国家支农惠农富农的效果最终只能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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